讓你愉快
作者: 郭穎昌
學生事工幹事
寧靜的空間只有停不下來的電腦 keyboard聲。窗外閃亮著微黃色的街燈，隱約反射進暗淡的辦公室內。一排排空空的書桌特別顯露出那還點亮著的枱燈。從遠處傳來的只有「嗒…嗒…嗒…」的打字聲。啟豪驀然地想：「真的估不到竟然要加班加咁耐！只不過是打份報告書，居然做成三個鐘。」電話突然響起。「芷瑩，Sorry呀！係呀，份報告書要今晚send過去英國head office，攪到冇得同你食飯。你哋唱住先喇，我就嚟搞掂！」電話收線後，又再次傳出「嗒…嗒…嗒…」的打字聲。
離開辦公室已是十點鐘。四個半小時，完成一份38頁的報告書其實已是很了不起。問題在於為何在放工前五分鐘才知道有份報告書要交？會否是自己忘記了？或是問題出處另有所在？啟豪回心一笑，現在問個究竟又有何用？報告書已交了，班亦已加了，明天回到辦公室老闆也只會讚不絕口。但是為什麼又是我？
其實自從大學coop第一次踏進這所公司，老闆已很欣賞啟豪的表現；勤力、好學、不計較為大眾利益犧牲小我。所以當大學畢業後，老闆無需啟豪再經面試便進到公司工作。入職四年，升職三次，是自公司有史以來升職最快的員工。現已成為公司其中一位副總裁，專責品質測試中的所有行政。高薪厚職，前途無可限量。
收到芷瑩的短訊：16號房。你到未？
可能因為加班，今天已飲了六杯咖啡，感覺到自己有少少燥，所以在還未走進房前，啟豪已停在櫃枱前買了一枝參蜜。
走廊兩旁的房間傳出不同的歌聲。大多數都是今期流行榜上的歌曲：張敬軒的櫻花樹下、洪卓立的男孩看見野玫瑰、容祖兒、楊千嬅… 走廊轉了彎，先前繁雜的歌聲逐漸消失。忽然聽見前面傳來另一個旋律，一
首遺忘了很久的音調，一首啟豪立刻認出的歌。但這音調、這些歌詞，在啟豪腦海裡掀起了一連串的回憶。其實啟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與這首歌牽連著這麼多的共鳴。歌詞所描述的並不是他的現況，他也未曾經歷過當中所形容的，但啟豪深深被這首歌吸引著，就好像一片魔鏡一樣。雖然時間、工作已將這曲調帶離啟豪的生活，但在這數秒之間所有以往的感覺、畫面，霎時間再次浮湧在記憶中。
在這走廊越走一步，這曲調越變得清楚。
16號房
潛意識啟豪的手已扭開門柄。門一開，剛才霎眼重現的感覺亦一掃而空。踏進16號房，看見芷瑩正同身邊的恩欣談話。還有子建、子泰兩兄弟，左邊還有文迪手拿著咪在高歌。他看見啟豪已進來，便大聲一句：「喂！死仔，咁遲架？！」然後又再次唱歌。還未定神，啟豪急忙在芷瑩右邊坐低，跟其他人打招呼。忽然啟豪的聽覺喚醒他。這首歌，原來是文迪唱著的這首歌：
「明明從不信天荒跟地老
明明從不會後悔得不到」
剛才浮現的感覺再次在腦海裡重現，而遺留著隱隱約約的痕跡，在眼前不斷重複、重複、又重複。啟豪伸手拿起放在枱上的咪，望一望文迪示意會加入。
繁忙的工作加一把勁來過渡
無聊的交際祇管把笑容製造
回家打開一副電腦
模擬找到 模擬傾訴 模擬很好
從來不知道怎麼竟各行各路
從前的一套今天仔細仍照做
夜深粉紫色這外套
模擬起舞 模擬擁抱 模擬得到
浮華掌聲裡祇想一個人讚慕
從難關出發心境可向誰透露
是否悲歡早有定數
何時得到 何時失去 誰能猜到
仍然能擁有夢想跟前途
仍然能擁有自尊跟自豪
仍然明知許多女伴一轉身會遇到
為何感到這不算最好
明明從不信天荒跟地老
明明從不會後悔得不到
明明重新掌握去做我總可以做到
為何今晚我不懂如何告別煩惱
阿Paul呆望著空空的啤酒杯，忽然發覺正聽著Herbie Hancock的這首歌，今晚已是聽了第四次。記得前晚也是好像聽了六次。酒吧內的顧客一個一個逐漸離去。播完第四次的Hancock也停下來了。身邊的waitress在
清潔顧客的酒杯時也不期然露出了倦意。
阿Paul望望放在面前的四個啤酒杯，還有一杯未飲完。望望手錶，原來已差不多兩點。拿起那還有半杯的啤酒，一口氣把它飲完。放低錢，離開。
酒吧在住處街口的好處是不需要憂慮酒後駕駛，亦不需擔心太夜回家。再加上已經不會再有老婆鬧，再夜也只不過是自己事。
這區的溫市在深夜一時還有不少人在街上，但並不是很多醉酒鬼。可以住在這一區的apartment，收入少極有限。而當中總是有些工作狂，留在公司做過不停。10點、11點、12點後才回家。沒有家庭的還算可以，但若有家庭的話，便好像有些…
今晚的天氣有點涼。天很清，在三分鐘回家的路上抬頭望看見數不盡的星星。回到回到家中，阿Paul扭開部B&O CD機。「今晚想聽Frank Sinatra。」然後走進廚房，幫自己再倒一杯97年Château d'Yquem Sauternes。
其實離婚還未夠半年，但對這樣的孤獨生活Paul一點也沒有不習慣。可能正正就是這個原因，令婚姻出現問題。自問也算熱愛工作，而能夠做到自己所愛的也可算是自已的努力。自從大學碩士畢業後便夢想著能入警隊做化學研究測驗師; 前後經過三次面試，才幾經辛苦終於考入警隊。
記得還未結婚以前，Mary曾經講過：「我鐘意你因為你唔似其他男仔，只係識得盲目咁體貼我，冇晒自己性格。我鐘意你上進、有目標、有衝勁，為著自己嘅夢想不停奮鬥。」但時間過了，真的猜不到那些曾經令你愛上我的，今天竟變成離開我的原因。曾經被欣賞的優點，今天成為了負累。究竟是否我被工作蒙蔽，一路都察覺不到身邊的轉變；還是我這樣為著自己的目標奔跑本來就是一個錯誤？自幼父母已教導我要努力。無論讀書、工作、運動，都要全力以赴，為著目標不斷向前。在成長的路上遇到挫折失敗不可灰心。跌倒，便起身繼續。這不是努力奮鬥，逆流而上的表現麼？但我不停地忙，這樣的努力，以為能為這個家建立及供給愉快無憂的生活，為著這個家付出了無限量的精神、心機、努力，到頭來卻竟然失去生命中最寶貴的。究竟這是否我自己一手做成的錯？
“究竟是否我被工作蒙
蔽，一路都察覺不到身
邊的轉變；還是我這樣
為著自己的目標奔跑本
來就是一個錯誤?”
離開卡啦OK時已差不多一點半。當芷瑩坐上啟豪的車時察覺車內的後座有一個紙皮箱。
「乜嚟架？公司啲嘢嚟架？」
大件事！
啟豪心想，剛才太累一時忘記把郵包收到車尾箱。啟豪還在思索怎樣回答問題，芷瑩已看穿男朋友的小動靜。「你又買玩具？你唔係應承過我儲錢結婚唔買玩具㗎咩？你咁少嘢都要呃我？！」
啟豪已一時手足無措。
「咁我見到佢平過半價呀嗎！由等佢出一路等到啲人炒起個價跌反落嚟，再等到佢開始減價，等到而家，再唔買絕版架喇！」
「咁咪啱囉！絕版咪連買都唔駛買囉！」
啟豪自幼已很熱愛砌模型，不論飛機、汽車、太空船。跟很多80年代成長的小朋友一樣，啟豪的成長充滿著不同類型漫畫和電視電影動畫。所以始終吸引他的也只有卡通片中的機械人主角：高達、超時空要塞、大勇士、百獸王、黃金戰士，不論會否變型，會否合體，只要是機械人。但小時候的啟豪沒有太多零用錢。還記得二年級的那年啟豪每天儲起一部份食午餐的零用錢，情願吃不飽，花了六個月的心機才儲夠錢買到一盒小模型。媽媽也很少買機械人玩具給他。所以當有新玩具推出時就只有在同學們家裡玩。二十年後的今日，雖然啟豪已不再是小學生，但是也念念不忘小時候的玩具。現在的他，經濟上已經有能力讓他擁有以前得不到的，讓他回味童年的歡樂。難得各個玩具出版商近年不斷重新推出「復刻版」超合金。但啟豪也心𥚃有數。計劃中是打算明年結婚，而婚禮當中需要開支的數目也是心知肚明。
「我而家又唔係見親件件都買，又唔係亂咁買！我已經好有計劃咁等佢最平先買！我又唔係花晒啲錢去。我有儲錢架！」
「問題唔單只係你有冇儲錢咁簡單！基本上你做嘅所有嘢都完全唔能夠反映你口所講嘅嘢。你話你儲錢結婚，但係你繼續不停買模型、買扭蛋、買NDS。每日就只識返工。放工就返屋企打機；唔係打機就打波；唔係打波就踢波。週末就只有行街、睇戲、唱k、食飯。話結婚，但係你從來冇同我講過籌備婚禮嘅嘢。你叫我嫁俾你，但係你要俾我有安全感，你要讓我能夠信任你。你從來都冇計劃、冇遠景、冇夢想。謝啟豪，你幾時先唔再係一個大細路？你幾時先定性？幾時先肯成長？」
五分鐘的車程像時間停頓了的過得這般慢。車箱內有的也只是一片靜默。 到了芷瑩的家，芷瑩靜靜落了車。回家了。啟豪彷彿已沉沒在這靜默當中，不懂作出回答，不懂作出解釋。因為他對這一切都沒有答案。
為何今晚回家的路這麼遠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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